邵福亮

刘乾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精抄本《晋唐六家五言诗选》一册，十年动乱前，得于豫南新乡市。正文楷书工整，眉批、夹批、尾批小行书，尤为遒劲。所选为晋陶潜，唐朝韦应物、王维、孟浩然、储广羲、柳宗元六家五言古体诗共一百八十五首。前有《本传节录》及《诸家评语》，册尾有两组题名：

“戊戌十二月十七日灯下同观   石桐叔白子乔   敦测  张清櫂桂舟   宋默汝时  宋绳祖步武   任集次生   王简重甫  王堪任舆   王箴子铭   敦治”

“戊戌九月初六日  崧岚謄批加圈点  皆依旧本   袁詡文双榕手抄”（下旁有“臣詡文印”白文小方印。或尚有一印，损去。）

戊戌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庚戌是乾隆五十五年。“灯下同观”的领首三人，即世所称的“高密三李”，为乾、嘉间著名诗画家，高密诗派的领袖，其余多胶州东西一带文人。崧岚即丘县刘大观，为高密诗派的中坚。此书为高密诗派的选读本。

诗学在明代后期，前后七子与公安派、竟陵派，就有一场复古与反复古的较量。清初，钱谦益与娄东诸子，继明代复古之风，攻讦公安、竟陵。但复古派李攀龙“诗止盛唐”、“唐无古诗”之见，实为狭隘肤浅，久已不厌人心。故钱谦益的再起，诗学并未尽复于古。康熙中，吴孟举的《宋诗钞》和汪立名的王、孟、韦、柳《唐四家诗》联翩问世。宋诗固莫过于苏、陆，而放翁心折王、孟，东坡盛称韦、柳；所以唐之王、孟、韦、柳，实为宋诗之近源，也是学宋诗者必循之路。以正统派王士禛，选《唐贤三昧集》，恪遵“诗止盛唐”之见，不入韦、柳于唐人“三昧”之列。而名望远逊于王渔洋的汪立名，却专刻《唐四家诗》，高标“王孟韦柳”之目。可见，对唐代王、孟、韦、柳的取舍，正是复古与反复古斗争中，带有标志性的问题。到了乾隆年间，宋诗派名家蔚起，蒙古诗人法式善竟把“……我怀如何，王孟韦柳”镌入印章，也可见风气之盛。这就是高密三李生活的时代了。形成一个有纲领有传授的新的诗派，全面地向复古派进行扫荡，就是时代赋予高密诗派的任务。

山东高密人李怀民，名宪噩，以字行。号十桐，又作石桐。他生值乾隆年间，屡试不第，一意专工于诗。古体宗陶、韦，律诗学中晚唐，其五言律尤自负。复与弟子乔，精研中晚唐人格律，依张为《主客图》例，辑元和以后诸家五言律，辨其体格，溯其源流，奉张籍为清真雅正主，贾岛为清奇僻苦主，而以朱庆馀、李洞以下为客，名曰《重订中晚唐人诗主客图》。此书一出，百年来诗止于盛唐之说破，而高密诗派立。

叔白，名宪暠，号莲塘，石桐从弟。被称为有经世才，诗其馀事。子乔，名宪乔，号少鹤，石桐胞弟。石桐、叔白、子乔合称高密三李；子乔于诗服膺元次山，与石桐又合称二李。

1935年续修《高密县志》有云：“李怀民与其弟宪暠、宪乔，以中晚唐律诒后进，海内宗之，称为李高密派。先生家城南待鸿村，临溪筑室，有定性斋、归云亭诸所，四方名士宴集几无虚日。”可见当时盛况。

使高密诗派走出胶州，而得扩大其影响者，是刘大观。大观，字（正孚，号）崧岚，山东丘县人。乾隆拔贡，五十九年出为奉天开原县令，嘉庆改元迁宁远知州，十年升山西河东道，后又署布政使。嘉庆十六年因上书论事获罪罢官，居河南怀庆作寓公。此选本出现于豫北新乡，也许与刘大观曾寓居怀庆有关。他著有《玉磬山房诗稿》，其诗以萧闲刻峭名世。长洲为之作《留都集序》，称其诗“初切劘于李子乔”，可见他与高密三李关系的密切。大观官位较显，交游较广，三李的重要著述，如《主客图》、《二客吟》等，皆由他校刊传布。此《晋唐六家五言诗选》，是他筮仕前，设帐传授高密诗法时，所传抄三李诗之一种。

李子乔出仕广西，高密诗学，遂由大河之北，发展到湘汉之南，从学者不乏其人。后子乔死于广西，妻子不能归葬，临川李松圃以千金送其丧。松圃名秉礼，以业盐籍桂林，著《韦庐初续集》，一循二李脉络，有乾隆五十六年精刻本，即李子乔手写。松圃又重刻《主客图》及《二客吟》，以广其传。松圃子李宗瀚，字公博，号春湖，以诗书称名家，仍承石桐、子乔绪论，为高密后劲。其裔李瑞清，字梅庵，号清道人，以书法名，清末流寓南京，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犹以高密诗说为家学，出秘藏抄本《主客图》受和州胡俊。胡俊著《自怡斋诗》，远宗张、贾，近法石桐，是为高密末造。可见高密诗派绵邈流传，达二百年之久。

世之言高密诗法者，只知有《中晚唐人诗主客图》，而不知其选晋唐六家诗。《主客图》是讲近体格律诗，此六家诗选，不但全是五言，又全是古体，且所选以陶、韦为主，入选的诗多其他四家数倍，一反复古派“唐无古诗”之说，及重王轻韦与轻视王、孟五言之偏见。所以，称此选本为高密五古《主客图》，也未尝不可。翁方纲讥笑高密诗派只学张籍、贾岛为“窘步”，当是未见此选本的缘故。所以，此选本是了解高密诗派的、与《主客图》同样重要的文献。《主客图》虽然一刻再刻，今仍罕如凤毛，而此选本向未付刻，当然更为希见。

书中刘大观所录小字，有评有注。评语多采明人李攀龙《唐诗选》和锺、谭《古唐诗归》这两个对立派别的意见，凡有“愚按”之处，是石桐的看法，其见解倾向于竟陵。是高密与公安、竟陵，在不同时代，具有共同的积极意义。

（《中华文史论丛》第二辑有汪辟疆《论高密诗派》，本文曾参引。）

注：原载于1981年《文物》月刊第10期总305期第75—76页，本期刊由河北省邱县原方志办主任潘芝林先生主动提供给河北省邱县刘大观研究会，特此鸣谢！！